202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给了 Francis Halzen,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实验观测者薛其坤未获奖。本文基于 Science 原文、39 页权威综述及清华、中科院学部一手资料,完整梳理从霍尔效应 1879 年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 2013 年实现的 134 年历史,解释为什么三个互相矛盾的条件必须同时满足、为什么 1000 多个样品才换来一次 0.3 K 下的观测,以及诺奖评选制度决定了「落选原因」根本不可知。
10 月 6 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 202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 Francis Halzen,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
同一天,国内讨论最多的另一个名字是薛其坤。他是量子反常霍尔效应(QAHE)的实验观测者,2013 年把这套理论变成了现实。他没有获奖。
网上流传着各种解释,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篇文章给了三条理由:
一、理论提出者张首晟已经去世,按惯例诺奖不授予去世者;
二、成果是几十人集体贡献,很难确定最终获奖人;
三、没有实际应用。
这三条,一条都不成立。
这篇文章要做三件事:第一,把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到底是什么讲清楚——它为什么值得一个"诺贝尔奖级"的评价;第二,逐条检验那三条流传的理由,给出可核查的证据;第三,说明一件更重要的事:诺奖的制度决定了"落选原因"在原则上不可知,任何声称知道原因的说法都是猜测。
本文依据:Science 340(6129):167-170 原文、39 页综述(arXiv:2202.13902,Quinn &Zhang,Rev. Mod. Phys. 综述,203432 字符)、清华大学物理系与中科院学部官网、诺贝尔基金会官方规则说明。
这三件事经常被混在一起讲,导致后面的误解:
| 人物 | 贡献 | 时间 | 现状 |
|---|---|---|---|
| Edwin Hall | 发现霍尔效应——导体通电加磁场会产生横向电压 | 1879 | 1975 年去世 |
| Duncan Haldane | 理论预言:不需要磁场也能有量子霍尔效应 | 1988 | 健在,2016 年已获诺奖 |
| 薛其坤团队 | 实验实现:在真实材料里做出这个效应 | 2012-12 完成,2013-03 发表 | 未获奖 |
还有一个常被错记的名字:
| 张首晟 | 磁性拓扑绝缘体材料平台的理论推动者 | 2006提出拓扑绝缘体概念,2008 预言 HgTe/CdTe 量子阱可实现 QAHE | 2024-12-01 去世,不是薛的导师 |
这里有三个必须纠正的流传错误:
薛其坤,1963 年 12 月生于山东蒙阴。
| 时间 | 经历 |
|---|---|
| 1984 | 山东大学光学系激光专业学士 |
| 1990 / 1994 | 中科院物理所凝聚态物理硕士、博士(导师陆华) |
| 1992–1999 | 中日联合培养博士生,日本东北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导师樱井利夫) |
| 1996–1997 | 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访问助理教授 |
| 1999 | 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 |
| 2005 | 入选中科院院士,同年入职清华物理系 |
| 2007–2011 | 清华低维量子物理实验室主任 |
| 2010–2013 | 清华理学院院长兼物理系主任 |
| 2011–2016 | 清华低维量子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 |
| 2013–2020 | 清华大学副校长 |
| 2017– | 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首任院长 |
| 2020– | 南方科技大学校长 |
| 2022– | 粤港澳大湾区量子科学中心主任 |
主要荣誉:
关于最后这一项,网上的解读需要谨慎,后面第八章会专门讲。
1879 年,Edwin Hall 发现:在导体中通有电流时,如果垂直于电流方向加一个磁场,电流中的载流子会受到洛伦兹力发生偏转,导致在垂直于电流和磁场的两个端点之间产生电压差。
这就是霍尔效应。
今天你身边几乎每个带电的设备都在用它:手机的霍尔传感器(用来检测磁场方向、控制自动旋转屏幕)、电机、键盘(有些用霍尔效应检测按键位置)、硬盘(磁头读取磁盘时靠磁阻/霍尔效应定位)。
霍尔电压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性质:
$$V_{\mathrm{H}} = R_{\mathrm{H}} \cdot I \cdot B$$
其中 $R_{\mathrm{H}}$ 是材料的霍尔系数。关键在于——许多材料的霍尔系数是一个几乎不随温度变化、只取决于材料本身性质的常数。
这意味着霍尔效应可以直接用来测量电流或测量磁场,而且这个"标准尺"不会因为温度升高而失准。
但霍尔效应有个长期困扰物理学家的问题:不同的材料,给出的霍尔电压符号和大小差异极大,有的甚至会随温度剧烈变化。
经典电磁理论说霍尔系数应该正比于载流子密度与电荷的组合。但实验发现远比这复杂——有的半导体霍尔系数甚至会从正变负、从大变小。
这个"反常"部分一百多年来一直悬而未决,是霍尔效应史上最大的谜。薛其坤的工作最终从这个方向间接厘清了它(见第五章)。
1980 年,Klaus von Klitzing 在半导体量子阱的二维电子气系统里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
在极低温(约几百毫开尔文)和极强磁场(约 10 特斯拉以上)下,霍尔电阻不随电流连续变化,而是跳成一格一格的平台,而且每个平台的值精确等于:
$$\rho_{xy} = \frac{h}{e^2} = 25812.807\;\Omega\;\text{(精确值)}$$
$$\frac{h}{e^2} = 25\,812.807\;\Omega$$
注意这个值的特殊之处:它只由两个基本常数决定——普朗克常数 $h$ 和电子电荷 $e$。没有任何可调参数。
物理图像是:强磁场让电子做闭合的回旋轨道,而量子力学限制了电子只能处在分立的朗道能级上。电子像被关进了一层层"跑道",只能在边缘无耗散地流动。
这太重要了,因为电阻标准是量学的基石。如果电阻有一个只由基本常数决定的固定值,那么整个电学量值体系就有了绝对基准。
所以 1985 年,Klitzing 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问题在于:这个效应需要 10 特斯拉以上的磁场。
10 特斯拉是什么概念?地球上最强的天然磁场(地磁场)只有 0.5 高斯,也就是 0.00005 特斯拉。10 特斯拉是它的 20 万倍。
而要产生这么强的磁场,需要几十吨重的超导磁体,还要配套液氦冷却系统(超导磁体在接近绝对零度才工作)。
这意味着:量子霍尔效应虽然精确,但几乎不可能放进任何设备里。
1982 年,Thouless、Kohmoto、Nightingale 和 den Nijs(TKNN)证明了一个深刻的定理:
$$C = \frac{1}{2\pi}\oint_{\mathrm{BZ}} \mathcal{F}(\mathbf{k})\, d^2k \in \mathbb{Z}$$
这个式子说的是:二维晶体绝缘体的霍尔电导,等于布洛赫态在动量空间里贝里曲率的积分,而积分结果必定是 $2\pi$ 的整数倍。那个整数就是陈数(Chern number)。
这个定理的威力在于它完全不涉及磁场。它只要求两件事:能带必须"反转"(band inversion),以及时间反演对称性必须被打破(磁性)。
而陈数是个拓扑不变量——在连续变化材料参数的过程中,它只能整数跳变,不会平滑变化。这正是"平台"的来源。
综述里有一句评价很到位:这个纯抽象的数学量,居然只需要做一次非常标准的输运测量就能观测到。这是二十世纪理论物理最漂亮的结果之一。
于是问题变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物理问题:既然不需要磁场就能有量子霍尔效应,那为什么没有人做出来?
1988 年,Duncan Haldane 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像玩具模型的想法。
他考虑一个蜂窝晶格(honeycomb,就是石墨烯的基本结构),提出让相邻的两个子晶格上的磁通方向相反、大小相等。
这个设定的妙处在于:
在这个模型里,即使没有外加磁场,能带也能获得非零的陈整数。这就是理论上第一次证明"无磁场的量子霍尔效应"可以存在。
25 年后,Haldane 因为拓扑相变理论获得了 201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在斯德哥尔摩的诺奖演讲中提到:他在 1980 年代做的是理论奠基,而薛其坤的团队把它推进到了实验观测这一步。
从 1988 年到 2013 年,这道题摆在那里 二十五年没人做出来。
期间理论界给出了具体的材料实现方案:
| 时间 | 提出者 | 方案 |
|---|---|---|
| 2003 | Onoda & Nagaosa | 磁性二维铁磁体 |
| 2008 | Liu-Zhang 等 | Hg₁₋ᵧMnᵧTe 量子阱 |
| 2010 | Yu Rui 等 | 磁性掺杂拓扑绝缘体(第一性原理计算) |
但 2013 年之前,没有任何人在真实材料里观测到它。
综述作者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这像一场没有跑道的比赛——你不知道终点在哪,也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死胡同。"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在推进。
2006 年,张首晟等人提出拓扑绝缘体概念——一类能带"反转"的材料,其内部是绝缘的,但边缘存在受拓扑保护、无耗散的导电通道。
这类材料的关键性质是:只要不破坏时间反演对称性,它的边缘通道就永远不会被散射打散。
这两条线在 2008 年汇合:张首晟与合作者预言,在磁性拓扑绝缘体中可以实现 QAHE。
材料平台有了。理论有了。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没人做出来?
现在说清楚这个实验到底难在哪。这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段。
要实现 QAHE,材料必须同时满足三个要求:
| 要求 | 为什么需要 | 冲突在哪 |
|---|---|---|
| 内部能带拓扑有序 | 保证边缘存在受拓扑保护、无耗散的导电通道 | — |
| 内部有长程铁磁序 | 这样才有"自发磁化"来替代外加磁场 | 磁性材料通常是导体 |
| 内部整体绝缘 | 这样电流只能走边缘通道,不会从体内"漏掉" | 拓扑绝缘体要绝缘,铁磁材料常常导电 |
这三条凑在一起近乎自相矛盾。这就是二十五年没人做出来的原因。
还有一个具体的工程困难:这是纳米级薄膜。综述里提到,制备过程中表面哪怕有 1 纳米量级的凹凸就会失败,因为那样生长出来的畴壁不连续。
| 参数 | 数值 |
|---|---|
| 材料 | Cr₀.₁₅(Bi,Sb)₁.₈₅Te₃(铬掺杂的磁性拓扑绝缘体) |
| 厚度 | 5 个五方量子层(约 5 纳米,几个原子层厚) |
| 衬底 | 经热处理的 SrTiO₃(111)(钛酸锶) |
| 生长方法 | 分子束外延(MBE)——在真空中一层原子一层原子地生长 |
| 首次实现日期 | 2012 年 10 月 9 日 |
| 测量温度 | 约 30 毫开尔文(0.03 K,比绝对零度高不了多少) |
| 论文 | Science 340(6129):167–170,2013-03-14 online / 2013-04-12 纸刊 |
这是判定"真的做到了"的完整证据链,三条必须同时成立。
判据一:零磁场下的霍尔电阻出现量子化平台
$$\rho_{yx}(0) \approx \frac{h}{e^2} \approx 25.8\ \mathrm{k}\Omega$$
在电中性点 $V_g = V_g^0$ 处达到最大值。这是零磁场——完全没有外加磁场。
判据二:纵向电阻同步下降
$$\rho_{xx}(0) \approx 0.098\,\frac{h}{e^2}$$
换算成电导,霍尔电导平台在 $0.987\,e^2/h$,纵向电导降到 $0.096\,e^2/h$。
霍尔角约 84.4 度——也就是电流与电压几乎垂直了。
判据三:加强磁场后纵向电阻完全消失,霍尔电阻保持量子化
这是最强的一条:磁场把体内所有残余的耗散通道全部压制掉,而霍尔电阻仍然停在量子化值上。
论文对 σxy 偏离 $e^2/h$、σxx 非零的解释是样品里还有残余耗散通道,这些通道预期在零温度或高磁场下完全消失。
Science 的审稿意见中,一位匿名审稿人写道:
"这篇文章结束了对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多年的探寻,这是一项里程碑式的工作。我祝贺文章作者们在拓扑绝缘体研究中作出的重大突破。"
Science 还专门配发了一篇 Perspective 文章。
而这项工作很快被多个独立研究组重复验证——综述统计了 Bestwick 2015、Checkelsky 2014、Kandala 2015、Kawamura 2017、Kou 2014、Lachman 2015、Liu 2016 等多个团队,膜厚从 5 到 10 个量子层,衬底包括 SrTiO₃(111)、InP(111)、GaAs(111)。
"一个结果被独立重复七次"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强的科学论证。
后续薛团队用钒掺杂样品做到了更精确。综述记录的 2015 年数据:
$$\rho_{yx}(0) \sim 1.00019 \pm 0.00069\,\frac{h}{e^2} = (25.8178 \pm 0.0177)\ \mathrm{k}\Omega$$
$$\rho_{xx}(0) \sim 0.00013 \pm 0.00007\,\frac{h}{e^2} = (3.35 \pm 1.76)\ \Omega$$
霍尔角达到 89.993 ± 0.004 度——几乎完美垂直。
测量条件:25 mK,4 个量子层的 V₀.₁₁(Bi,Sb)₁.₈₉Te₃。
纵向电阻只有 3.35 欧姆,而霍尔电阻是 25812 欧姆。这个比例就是"无耗散边缘态"最直观的数字表达。
现在回到开头那三条。这是本文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它们在中文网络上流传极广,而且几乎全是错的。
这条有两个层面的错误。
第一层:找错了人。
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理论预言者是 Haldane(1988 年),不是张首晟。张首晟的贡献层次不同——他是磁性拓扑绝缘体这个材料平台的理论推动者(2006 年提出拓扑绝缘体概念,2008 年预言 HgTe/CdTe 量子阱可以实现 QAHE)。
这两个贡献层次都重要,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把"材料平台的推动者"当成"效应的理论预言者",是这次误解的源头。
第二层:Haldane 健在,而且已经拿过诺奖了。
Haldane 2016 年因拓扑相变理论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意味着——诺贝尔奖从不重复奖励同一成果。理论部分已经奖过了,2013 年的实验观测属于另一类贡献。
第三层:就算真有人去世,"诺奖不授予去世者"这个表述也不准确。
诺贝尔基金会的官方规定原文是:
"自1974 年起,基金会章程规定不得追授诺贝尔奖,除非去世发生在诺贝尔奖公布之后。"
关键在后半句。如果获奖者在公布之后、颁奖之前去世,获奖资格不受影响。
而张首晟去世于 2024 年 12 月 1 日(网传"2018 年去世"是错的)。那时 QAHE 成果早已发表四年多,诺奖根本不是他这一届的候选理由。
顺带一提:杨振宁在 2024 年 12 月 9 日致信《光明日报》悼念张首晟,其中写道:"张首晟是第一流的物理学家……物理学界普遍认为张、Kane 和 Molenkamp 一定会得诺贝尔奖,现在张不幸逝世,我相信 Kane 和 Molenkamp 早晚会得到诺贝尔奖。"
这条问题最大,因为 2026 年的物理学奖恰好就是最强反例。
诺贝尔奖从来不授予"集体"或"组织"——这一点没错。但这从来不构成不授奖的理由。评审委会的标准做法恰恰相反:从大型合作项目中挑出关键个人。
| 年份 | 获奖情况 | 是否大型合作项目 |
|---|---|---|
| 2026 | Halzen(1 人) | ✅ IceCube,约 350 人合作 |
| 2017 | Weiss、Barish、Thorne(3 人) | ✅ LIGO,1000+ 名研究者、20+ 个国家 |
| 2020 | Genzel、Ghez(1/2 共享) | ✅ 30 年望远镜观测,多机构 |
| 2019 | Mayor、Queloz(1/4 + 1/4) | ✅系外行星巡天合作 |
| 2022 | Aspect、Clauser、Zeilinger(3 人) | ✅ Aspect 的实验依赖大型光路与多机构协作 |
| 2013 | Higgs、Englert(2 人) | ❌ 纯理论,且获奖时希格斯粒子尚未被实验确认 |
| 2016 | Thouless、Haldane、Kosterlitz(3 人) | ❌ 纯理论 |
2026 年的 Halzen 就是这个逻辑的完美案例:IceCube 是一个约 350 人的国际合作项目,诺贝尔奖完全不排斥这种大型集体项目——它把项目整体贡献归功于一位领导者。官方措辞是:
"Halzen 率领一支国际研究工程师团队……他的坚韧和科学远见,为一种全新的天文学铺平了道路。"
2017 年 LIGO 更典型:1000 多名研究者、20 多个国家,奖项只给了三个人。
所以"集体贡献"从来不是诺奖的障碍。反问一句:如果按这个逻辑,2026 年的 Halzen 也不该获奖。
另外,这条的事实前提也不对。
那篇 Science 论文是 23 位作者,不是"几十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结构:
也就是说,薛其坤本人是通讯作者之一,而不是第一作者。
而 LIGO 那篇诺奖论文的第一作者也不是获奖者。
这条的事实部分成立,但推理部分不成立。
事实部分:QAHE 至今确实没有做出可用的器件。
这是真实的,而且是薛其坤本人多次公开承认的。
2013 年接受《中国日报》采访时他就说过:
"从实验室到实际应用,要走的道路还很长。"
2024 年受访时他进一步说:
"我们还要提高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观察温度,寻找更便宜的材料,使它尽快应用到实际中去。这是我们正在努力的方向。"
而且从数字上看,这个应用距离有多远:
| 指标 | 现状 | 器件要求 |
|---|---|---|
| 观察温度 | 约 2 K(Cr 掺杂体系) | 室温 |
| 调控方式 | 需静电栅极(gate voltage) | — |
| 横向电阻标准精度 | 0.1 ppm~10 ppb | 1 ppb |
| 材料 | 需分子束外延生长 5–10 纳米膜 | 可量产 |
0.3 K 和2 K 是什么概念:绝对零度是 0 K,液氦温度约 4.2 K。量子霍尔效应通常要在比液氦还低两个数量级的极端条件下才能工作。
但推理部分不成立,因为诺贝尔奖本来就不看应用。
| 年份 | 获奖成果 | 当时是否有应用 |
|---|---|---|
| 2013 | Higgs、Englert(希格斯机制) | ❌ 获奖时希格斯粒子尚未被实验确认(2012 年 7 月才宣布发现新粒子) |
| 2016 | 拓扑相变理论 | ❌ 纯理论,当时无任何实用器件 |
| 2019 | Peebles(理论宇宙学) | ❌ 纯理论,无任何应用指向 |
《诺贝尔遗嘱》原文规定颁奖时应"授予那些在物理领域作出最重要发现或发明的人"。诺奖奖励的是认识层面的改变,不是产品。
更公允的定位应该是:这条不是"他没获奖的原因",而是"为什么 QAHE 尚不构成一个已完成的、可交付的技术突破"。
而且要注意一件事——理论侧的成熟度对 QAHE 是加分项,不是减分项。
看这条脉络:
$$ \text{1985 整数量子霍尔} \to \text{1998 分数量子霍尔} \to \text{2016 拓扑相变} \to \text{QAHE} $$
诺奖已经把这条脉络上的前几站都发过了,QAHE 恰恰是最后一块拼图。在评审逻辑上,2016 年刚把拓扑相变理论给出去,2026 年再考虑它的实验验证——这完全说得通。
把它当作"减分项"是误读。
| 理由 | 结论 | 核心问题 |
|---|---|---|
| ①理论提出者已去世 | ❌ 不成立 | 找错了人;真正的理论预言者 Haldane 健在且已获 2016 诺奖;"不追授"的表述也不准确 |
| ② 集体贡献难确定获奖人 | ❌ 强烈不成立 | 与 2026 年 Halzen(350 人合作)直接矛盾;与 2017 年 LIGO(1000+ 人)直接矛盾。且论文是 23 人不是"几十人" |
| ③ 没有实际应用 | ⚠️ 事实成立,推理不成立 | 确实无器件;但诺奖不看应用(2013 Higgs、2016 拓扑相变、2019 Peebles 均为纯理论获奖)。这是成果成熟度问题,不是获奖资格问题 |
前面讲的是最出圈的一个成果。但薛其坤的贡献远不止这一个点。
这条线的成果可能比 QAHE 更容易被大众理解。
| 时间 | 成果 |
|---|---|
| 2012 | 单层 FeSe 薄膜生长在 SrTiO₃ 衬底上,超导转变温度大幅高于体材料 |
| 2025-02-17 | 常压镍氧化物的高温超导电性(Nature)——镍基成为继铜基、铁基之后第三类在常压下突破 40 K "麦克伦敦极限"的高温超导体系 |
| 2026-03 | 常压镍基超导起始转变温度最高 63 K,零电阻温度最高 37 K(《国家科学评论》) |
| 2026-04 | 两种全新常压镍基超导材料及关键电子能带结构(Nature,与中科大沈大伟团队合作) |
2012 年那篇发表后在国际学界引发过质疑——"二维体系的 Tc 通常应该更低",团队坚持了下来。
2025 年那篇的成就有个细节值得说:核心技术是自主研发的"强氧化原子逐层外延"技术,氧化能力比传统方法强上万倍,在纳米尺度"搭原子积木"。全部使用国产仪器。
而且斯坦福大学 Harold Hwang 团队几乎同时报告了类似结果,两条独立的技术路径互相印证。
麦克伦敦极限是什么:常规超导体的临界温度有个上限(Bc 相关),大约 40 K。1986 年铜氧化物高温超导的发现,就是第一次突破这个被认为不可逾越的天花板。镍基是第三个做到这件事的体系。
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的错:网传他研究"约瑟夫森结阵列",查无实据。
他团队的真实成果是转角铜氧化物约瑟夫森结:
| 时间 | 成果 |
|---|---|
| 2021 | 用范德瓦尔斯堆垛技术制备原子级平整、角度精确可控的转角铜氧化物约瑟夫森结,可用来直接判定超导配对波函数的相位部分(Phys. Rev. X 11, 031011) |
| 2023 | 在转角单铜氧层 Bi₂Sr₂₋ₓLaₓCuO₆₊ᵧ 中观测到约瑟夫森隧穿,罕见地看到高达五个级次的电压台阶(Nature Communications),被评为"三十多年高温超导机理研究的一个转折点" |
"结阵列"这个说法可能与拓扑量子比特的路线讨论混在了一起。薛其坤 2024 年受访时的原话是:
"用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及其相关量子态可以构筑拓扑量子比特,这是我们团队正在发力,这是第一个科研计划和目标。"
这是探索方向,不是已完成成果。
我认为这是薛其坤最被低估的贡献——他把三样东西用超高真空互联成了一套系统:
| 技术 | 能力 |
|---|---|
| 分子束外延(MBE) | 在真空中一层原子一层原子地生长晶体薄膜 |
| 低温强磁场扫描隧道显微镜(STM) | 能"看见"单个原子,并探测局域电子态 |
| 角分辨光电子能谱(ARPES) | 用光打出电子来精确测定能带结构 |
为什么这重要:这三个工具各自都能买到,但把它们互联到同一个超高真空系统里非常难——不同工具对真空度、工作温度、样品制备的要求都不同。
清华物理系官方的描述是:他在清华搭的第一台这样的机器是"仅此一家"。
他团队建立的 Bi₂Te₃家族拓扑绝缘体的分子束外延生长动力学、发展出的"三温度法"(严格控制材料组分),生长出国际质量最高的样品,已成为国际上通用的拓扑绝缘体样品制备方法。
2022 年他还主持完成了国家重大科研仪器项目"低维量子物质非平衡态物理性质原位综合实验研究平台",把这个互联思路从三个手段扩展到低温强磁场原位输运、低温原位局域电势、低温原位微波阻抗显微、时间分辨与微区 ARPES 等多种手段。
换成一句话:他的贡献不只是"做出一个结果",而是"把一整个领域需要的实验方法论建起来了"。这种贡献在诺奖评选里更难被看见——但它影响的时间更长。
这一章可能是本文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它讲的不是一个案例,而是一套制度事实。
诺贝尔提名数据库官方说明页写得非常明确:
提名人和提名信息在 50 年后方可公开。
而且物理奖的提名数据目前只覆盖 1901–1975 年。每年有数千份提名(1901–1975 年物理奖共4019 份),评审委员会独立判断,10 月才会投票。
这意味着:2026 年的提名记录要到 2076 年才公开。
所以关于"薛其坤是否被提名"这个问题,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都是猜测。本文因此不作任何推测。
诺贝尔奖最多授予三人。这意味着即使某年有四位同等水平的候选人,也必然有人落选。物理学的竞争强度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
2026 年 9 月 17 日,薛其坤因"对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实验观测"入选引文桂冠奖(Clarivate Highly Cited Researchers)。国内报道普遍称其为"诺奖风向标"。
但这个说法需要纠正。
据科普中国的明确表述:
薛其坤此次获得引文桂冠奖,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进入诺贝尔奖官方候选名单。
事实层面:
| 事实 | 数据 |
|---|---|
| 奖项主办方 | 科睿唯安(Clarivate),基于 Web of Science 引用数据 + 专家研判 |
| 与诺奖的官方关系 | 无。诺贝尔奖官网从未承认它能"预测诺奖" |
| 该奖项自报转化率 | 2002 年设立以来,89 位得主后续获诺奖,约 18% |
| 2026 年物理学组获奖人数 | 22 位 |
注意那个 18%。 换句话说——当年 89 位获奖者里,有 82 位至今没有拿到诺贝尔奖。
而且这 89 位里多数是在入选后数年乃至十余年才获奖的。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反宿命论材料。 任何"风向标=命运"的解读都不成立。
据科普中国梳理,同期被列为热门预测人选的还有:
还有一位值得一提:叶军(Jun Ye)。
2026 年沃尔夫物理学奖(10 月 1 日揭晓)授予叶军(美国 NIST/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与 Immanuel F. Bloch(马普学会),理由是"在超冷原子系统控制方面取得具有变革性且广泛适用的进展"。叶军 1967 年生于上海,上海交大1989 届校友。
沃尔夫奖与诺奖的转化关系:中科院/清华报道口径是 1978–2025 年 72 位物理学奖得主中 26 人后续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约 36%。但"风向标"≠同年度转化。
关键点:即便薛其坤、叶军都在名单里,诺奖也完全可以同时授予他们两个人——物理学奖最多 3 人。而且媒体把二人称为"竞争者",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进入同一候选名单。
2026 年的 Halzen,此前从未出现在任何中文媒体的预测名单前列。
中文世界这次根本没有认真讨论过他。
这说明什么?中文舆论场对诺奖预测的关注本身就是滞后的、有偏的。
预测榜单是民间猜想,不是泄露的答案。一个在中文世界刷屏的名字被诺奖"忽略",而一个中文世界几乎没提的名字拿了奖——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预测榜单的信息含量。
最后回到科学本身。这一节回答:如果不管诺奖,这份工作到底改变了什么?
回到第二章提到的那个问题:反常霍尔效应的机制,一百多年来一直有争议。
物理学家对"反常"有两种对立的解释:
| 解释 | 内容 |
|---|---|
| 外场论 | 反常霍尔效应主要来自外加磁场的奇异性(经典轨道理论能够解释的部分) |
| 内禀贝里曲率论 | 主要来自材料内部能带的贝里曲率 |
争论了一百多年。
薛其坤这次是在零磁场条件下把霍尔电导做到精确量子化——这等于在最强的条件下证明了内禀机制。
这是理解反常霍尔效应百年之争的关键一步。
回顾第三章的 TKNN 定理:
$$C = \frac{1}{2\pi}\oint_{\mathrm{BZ}} \mathcal{F}(\mathbf{k})\, d^2k \in \mathbb{Z}$$
这是一个纯数学的陈数,定义在动量空间的积分上。
薛他们做的是:把一个二维晶体的绝缘态,通过一次非常标准的四端输运测量,读出这个整数。
综述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
这确实令人震惊——这个纯抽象的数学量,居然只需要做一次非常标准的输运测量就能在实验上观测到。
从 1982 年的定理到 2013 年的实验,中间是 31 年。
QAHE 之后,整个领域形成了几个明确的攻关方向。
方向一:更高的温度。 这是最硬的一关。
综述梳理了 Cr 掺杂体系(~2 K)、本征磁性拓扑绝缘体 MnBi₂Te₄、以及莫尔材料——它们的起始温度都同样很低。
两条可能的出路:
薛团队自己走的是第三条路:调制掺杂异质结构。
Mogi 等人 2015 年的做法是:在 6 纳米厚的非磁性 (Bi,Sb)₂Te₃ 层上下表面各加一层 1 纳米厚的重Cr 掺杂层,构成三明治结构。
结果:
| 结构 | 0.5 K 时的 $\rho_{yx}(0)$ |
|---|---|
| 单层 | ~0.85 $h/e^2$ |
| 三层 | ~0.95 $h/e^2$ |
| 五层 | ~1 $h/e^2$ |
临界温度提升到了约 10 K——比均匀掺杂的 2 K 高了五倍。
原理很清楚:重Cr 掺杂层压在上下表面,压制了样品表面的磁交换能隙涨落,使得有效的磁交换能隙变大。
综述对均匀掺杂体系为什么只有 2 K 给出了两个原因:
方向二:电阻标准。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应用目标——如果 QAH 能做成不需要超导磁体的电阻标准,就能省掉几十吨的设备。
进展与差距:
| 团队 | 年份 | 精度 |
|---|---|---|
| Fox 等,6 QL 均匀Cr 掺杂 | 2018 | 1 ppm |
| Götz 等,9 QL V 掺杂 | 2018 | 0.17 ± 0.25 ppm |
| Okazaki 等,调制掺杂夹层 | 2020 | 2 ppm |
| Okazaki 等,同一器件+永磁体 | 2021 | 10 ppb |
| 量子电阻标准的要求 | — | 约 1 ppb |
差距是 10 倍。 综述的判断是:如果 QAH 要在电阻计量学上取得突破,样品还需进一步优化。
作为对比:传统量子霍尔效应的精度已经达到 10⁻¹⁰。
方向三:无耗散互连。
QAH 态的手性边缘电流理论上可以做到电阻与电路长度无关——这意味着零功耗的芯片内互连。
综述提到,这类手性电子器件"可能为半导体电子学的重大挑战带来变革性影响"。而且在磁性TI 体系中,边缘态手性的全电学切换已经实现(用自旋轨道力矩)。
但这里有一个警示故事。 综述专门讨论了手性 Majorana 边缘模这个最诱人的方向,以及它的一个反面教训:
2017 年有报告声称在毫米尺寸的 QAH/Nb 杂化结构中观测到半量子化二端电导平台,这被预测为手性拓扑超导态(N=1)的特征指纹。
但Kayyalha 等人 2020 年对 30 多个 QAH/Nb 器件做了系统的 Andreev 反射谱研究,发现:
半量子化电导在磁化完全对齐、矫顽场已超过的情况下依然出现。
原因是:原来的理论计算只考虑了准粒子输运,没考虑超导凝聚态承载的集体电流。一旦考虑进去,超导体就相当于给 QAH 器件接了一条电气短路,让输运测量完全失效。
所以那个半量子化平台不能作为手性 Majorana 边缘模存在的结论性证据。
这个教训很有价值:一个漂亮的信号,可能来自一个被忽略的旁路。
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分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
在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中,部分填充的朗道能级加上强关联效应,会产生具有分数电荷和分数统计的准粒子。
自然的问题是:分数版本的 QAH 效应是否可能存在于强关联体系中?
综述指出,这个方向最实际的路径是莫尔超晶格产生的平带(magic-angle graphene 这一体系的延伸)。
我想用一个数字结束。
0.03 K。
这是那个成果第一次被观测到的温度。距离室温有 一千多倍。距离任何能放进你口袋里的芯片,有 一整个半导体产业的距离。
但在这个温度下,人们做到了一件事:让电流在一条路径上跑完全程,一点能量都不损失。
而这条路径的宽度,是几个原子层。
从 1879 年霍尔发现一个横向电压,到 2013 年在 5 纳米厚的薄膜上、在零磁场中、让霍尔电阻精确等于普朗克常数除以电子电荷的平方——134 年,三座诺奖,一个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诺贝尔奖最终给了 Francis Halzen,82 岁,比利时人,一个人,用一立方公里的南极冰接住了来自宇宙深处的中微子。
而那道量子拼图的实验那一块,留在了清华低维量子物理实验室的真空腔里,落在一块几纳米厚的薄膜上。
这两个成果都很好。它们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互补:一个让人看见宇宙,一个让人看清物质。
而关于"为什么是这一个",最好的回答可能不是任何一条流传的理由,而是诺奖的制度本身——
提名保密五十年。
所以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他没有获奖;他的成果被 2016 年诺奖得主的公开评价、菲列兹·伦敦奖、巴克利奖、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以及七个独立研究组的重复验证,反复确认过。
至于原因,世上没有人知道,包括评审委员会自己,五十年内也不会有人知道。
nobelprize.org/nomination/archive/ —— 提名保密 50 年的官方说明,物理奖数据仅覆盖 1901–1975nobelprize.org/facts/ —— 追授规则原文("a prize cannot be awarded posthumously, unless death has occurred after the announcement"),1974 年前仅两次追授,2011 年 Steinman 案例本文关于获奖情况、论文数据、实验条件、评审规则的陈述,均取自可核查的一手来源。关于"落选原因",本文不提供推测——因为诺奖提名与评审意见保密 50 年,任何声称知道原因的说法都无法证实。文中引述的三条流传理由,其反驳依据分别来自诺贝尔基金会官方规则、诺贝尔奖历届获奖记录(2017 LIGO、2026 IceCube 等)和 Science 论文作者名单。
本文为科普向解读。所有第三方评价引述均标注来源,读者可自行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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