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解读。自噬这个词已经 50 多岁,但直到大隅良典用一种看不见的酵母把它抓出来,人类才第一次知道细胞清理自己的完整机械结构。从溶酶体的一次冰箱事故,到 15 个 APG 基因,到两套泛素样偶联系统,到今天被滥用成养生口号的 autophagy——完整还原这个被讲错的故事。
2016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日本科学家大隅良典,以表彰他"发现了自噬的机制"。
这是诺贝尔奖历史上少见的干净案例:一个词被提出 50 年后,仍是个谜;一个人用最不起眼的实验生物把它彻底拆开;然后这个领域从边缘一举变成整个细胞生物学的核心。
本文尽量按官方原始文献与原始实验的时间线走,不神化也不简化。
本文主要依据:
在讲大隅良典之前,得先拆掉一个流行的误解,因为后面所有的细节都会被它污染。
误解:细胞自噬是一种"新发现的"机制。
事实相反。自噬这个词是 1963 年造的,比"搜索引擎"这个词还老。1950 到 1970 年代,细胞生物学家在电子显微镜下反复拍到:细胞里有些囊泡,里面装着细胞自己的碎片,甚至装着整个线粒体。当时的共识只有一句话——细胞里有个"垃圾处理系统",存在,但它怎么运作没人知道。
这个状态整整持续了三十年。不是没人研究,是研究不了。
原因很实际,自噬体是个极短命的东西。官方科学背景报告里给了一个具体数字:自噬体在融合进溶酶体之前只存在约 10 到 20 分钟。
想在 10 到 20 分钟里抓住一个双层膜囊泡的诞生、闭合、融合全过程,还要同时搞清楚是哪个基因在起作用——在 1990 年之前,这是生物学里最难的实验之一。
所以大隅良典的贡献必须用正确的量级来描述:他不是"发现了自噬",他是给这个已知现象装上了分子骨架,让一个形态学描述变成了一个可以拆解、可以操纵、可以推广到人体的分子机制。
这个区别不是抠字眼。诺奖公告里用的词是 mechanisms——机制。而机制的意思是:你知道每个零件是什么形状、在哪里装、坏了会怎样。
故事要从溶酶体讲起,因为自噬这个概念是被溶酶体"逼"出来的。
1950 年代初,比利时科学家 Christian de Duve 在研究胰岛素作用。他用 Albert Claude 发明的细胞分级分离方法,测肝细胞里葡萄糖-6-磷酸酶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个对照:顺手测一下酸性磷酸酶在细胞各个组分里的分布。
结果测不到。新鲜分离出来的肝脏组分里,一点酸性磷酸酶活性都没有。
De Duve 很困惑。几天后他把样品放进了冰箱,五天后再测——活性回来了。
De Duve 的推理链条是这篇文章里最值得学的一段:一个"测不到"的反常结果,加上"放五天又出现"的诡异现象,指向了膜内隔离这个机制。 后来他与 Novikoff 用电子显微镜在溶酶体富集组分和切片肝细胞中反复确认,溶酶体是一个独立细胞器。
1974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 de Duve、Claude 和 George Palade,"以表彰他们关于细胞结构与功能组织的发现"。
注意一个常被混淆的点:de Duve 1974 年得的是"发现溶酶体",不是"发现自噬"。 自噬这个词是他 1963 年造的,而溶酶体是他 1955 年发现的。他职业生涯里两件事都干了,但诺奖给的是前者。
溶酶体刚被发现后不久,几个实验室就在奇怪的地方看到"溶酶体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这些结构有个共同点:里面的细胞质是正在变性的,外面能看到含酸性磷酸酶的颗粒。
1963 年,de Duve 把这个现象命名为 autophagy——来自希腊语 auto(自我)和 phagein(吃)。他在随后几年的综述里系统阐述了这个概念。
当时的结论是:
| 维度 | 1960 年代的认知 |
|---|---|
| 存在性 | 哺乳动物细胞里确定存在,有形态学证据 |
| 基础水平 | 持续低水平进行 |
| 何时增强 | 组织分化、重塑时(脑、肠、肾、肺、肝、前列腺、皮肤、甲状腺) |
| 可能作用 | 应对代谢应激、饥饿;可能参与疾病发生 |
| 进化保守性 | 从变形虫、裸藻、四膜虫到昆虫、青蛙,广泛存在 |
| 分子机制 | 完全未知 |
最后一行是空白的,而且这一空就是三十年。整整一代研究生进入这个领域、离开这个领域,没人能说出机制是什么。
1963 年命名之后的三十多年里,自噬领域只有零星进展,而且全是描述性的:
这个双层膜囊泡就是后来所谓的 phagophore 吞噬泡/自噬前体,闭合后的成品叫 autophagosome 自噬体。
到此为止就停了。科学背景报告里有两句很克制的总结:
当时只有少数几个实验室在做这个课题,主要使用相关性或描述性方法,并且聚焦在自噬的晚期阶段——也就是与溶酶体融合前后那几步。
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晚期?因为晚期是唯一能在电镜下稳定看到的部分。早期那 10 到 20 分钟在技术上完全是盲区。
科学背景报告把 1990 年代初的困境总结成四句话。这四句几乎就是大隅良典后来四篇论文的目录:
用"四个问题"这个框架去看大隅良典的工作,会发现他不是运气好,是逐条攻击了一个清单。这个思路本身就值得学:在一个领域里,先把领域公认的核心悬念列成清单,再一条条做掉。
1988 年,大隅良典在东京大学建立自己的实验室。他选择研究液泡中的蛋白质降解。
酵母的液泡在功能上相当于人类的溶酶体。这是一个好选择:单细胞、生命周期短、遗传学工具完备,特别适合做基因筛选。
但他面临的困难很实在:酵母细胞小,内部结构在显微镜下难以区分。他甚至不确定酵母里到底有没有自噬。
这个"不确定"是关键。三十年来所有人都假设酵母没有自噬,或者至少不值得研究——毕竟一个单细胞生物,要什么"清理"?
大隅的推理是反的。他想:如果自噬在发生,同时我把液泡里的降解酶破坏掉,会怎样?
如果自噬存在,被自噬体送进液泡的东西就消化不掉,会原地堆积、变得可见。
于是他构建了缺失液泡蛋白酶的酵母菌株,缺三个:
然后在营养缺乏条件下培养。
1992 年,论文发表。
Takeshige K, Baba M, Tsuboi S, Noda T, Ohsumi Y. Autophagy in yeast demonstrated with proteinase-deficient mutants and conditions for its induction. J Cell Biol 119: 301-311.
论文 11 页,影响力远超它的篇幅。
这是全文最值得拆解的方法论。
一个典型的"错误实验"是这样设计的:往细胞里加个荧光标记,看自噬体亮不亮。问题是自噬体融合进溶酶体后,荧光就灭了——你只会看到一个短暂闪烁。你要观察的东西正好存在 10 到 20 分钟,然后必然消失。
大隅的做法是:不去看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而是把它的"消失"这一步人为阻断,让它堆积。
这是一个很通用的思路。它的结构是:
更妙的是第二层收益。阻断降解酶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可见表型,还是一个可以反向筛选的工具。
逻辑是:如果某个基因是自噬必需的,把它敲掉以后,即使饥饿,液泡里也不会有自噬体堆积。而野生型在饥饿条件下一定有堆积。所以"饥饿后液泡仍然干净"就是一个可遗传、可批量筛选、可用显微镜快速判断的性状。
一个实验,同时给了"看见"和"抓住"。这是 1992 年那篇论文被反复讲的原因。
顺带一提:官方资料里把筛选诱变方式写成"一种能在多个基因里随机引入突变的化学物质",即经典的 EMS 乙基甲磺酸盐处理。报道里流传的"用碱基类似物"等说法未见一手来源。
有了表型,大隅开始随机诱变筛突变体。第一道筛选是显微镜筛查:把诱变后的细胞逐个饥饿,检查液泡里有没有堆积自噬体。用这个办法,他拿到了第一个不能堆积的突变体,命名为 APG1 autophagy 1(现称 atg1)。
论文里有一处值得注意的观察:atg1 在标准富营养条件下与野生型毫无差别,液泡功能和分泌都看不出问题;但二倍体同源突变体无法孢子化。这说明这个基因控制的不是"生长",而是自噬这一条特定通路。
但这道筛选有个明显缺陷:它靠显微镜,一个一个看,慢。
于是有了第二道筛选。逻辑起点是 atg1 的另一个性状:在缺氮培养基上长期饥饿,atg1 细胞丧失活力的速度比野生型快得多。
原因不难理解。缺氮时,自噬是唯一的氮源回收途径。自噬坏了,酵母就相当于断了粮。
于是大隅把这个"活力下降"的性状转为主筛,把显微镜形态检查降为复筛——先用液体培养快速筛掉大批不合格的,再对剩下的少数做精细形态检查。
Tsukada M, Ohsumi Y. Isolation and characterization of autophagy-defective mutants of Saccharomyces cerevisiae. FEBS Lett 333: 169-174.
1993 年,论文发表。
关于突变体数量,三份资料的数字略有不同,值得说明:官方科学背景报告写的是75 个隐性突变体,大隅在诺贝尔演讲里说的是约 100 个自噬缺陷株、归入 14 个互补群,并补充说"我们现在知道缺氮条件下有 18 个基因对自噬是必需的,所以这个筛选策略相当高效"。演讲稿这句自评其实透露了一个后来才意识到的事实:这批筛选只拿到了完全阻断型(null)突变体,部分缺陷的突变体被漏掉了。
还有一个当时很反直觉的落空。大隅原本预测这些突变体会在自噬通路的不同环节出问题,结果发现所有这些基因都是自噬体形成所必需的——他几乎找到了整条自噬体生成通路,而不是通路的不同步骤。
找到基因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弄清它们各自编码什么。
第一个被克隆的是 ATG1,由实验室的硕士生 Miki Tsukada 完成。测序后发现它编码一个蛋白激酶——这就是那个意外收获。
但接下来的几年相当难熬。大隅在演讲里原话是这样的:
我们随后识别其余基因,从 Kametaka 关于 ATG5 和 ATG6 的工作开始,发现所有其他 ATG 基因编码的蛋白都是此前未知的,对营养充足条件下的生长并非必需,除了自噬缺陷之外对细胞没有任何表型影响。
也就是说,除了 ATG1 这个激酶,其他基因编码的蛋白在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同源或功能线索。他们几乎已经找齐了自噬的全部基因,却无法从氨基酸序列推出任何功能。这段"拿fully了零件清单但不知道每个零件干什么"的空窗期,是这个故事里最被忽略、也最真实的一段。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自噬基因会长期被整个领域漏掉:研究者们此前都在找"必需基因",而"必需"的传统定义是——敲掉之后细胞在富营养条件下就长不起来。自噬基因不满足这个定义,所以没人对它们感兴趣。
这段历史值得单独讲,因为它是大隅之外的人共同贡献的,也说明这个领域是多队并进的。
1990 年代,另外几组研究者也在酵母里独立找自噬相关基因:
他们很快就发现,双方找到的其实是同一条通路,只是从不同角度看进去的。大隅自己在演讲里也明确评价了 Klionsky 的贡献,说 Klionsky 在组成型自噬(constitutive autophagy,不依赖饥饿、持续进行的自噬)的发现上居核心地位,而 CVT 通路是一个依赖自噬核心机器的合成性过程。
麻烦在于命名。各家实验室给自己的基因起了完全不同的名字:
| 实验室/来源 | 命名 |
|---|---|
| 大隅良典团队 | APG |
| Klionsky 团队 | CVT |
| Thumm 团队 | AUT |
| 其他 | GSA、PAG、PAZ、PDD |
同一个基因在不同论文里叫五个名字。这是分子生物学里典型的混乱。
2003 年,酵母自噬研究者们共同推动统一命名,正式采用 ATG(autophagy-related gene),并沿用至今。今天你在任何一篇自噬论文里看到的 ATG3、ATG5、ATG7、ATG8,都是这次统一的结果。
大隅本人是这次统一的共同署名者之一——他既是冲突的一方,也是解决的一方。科学背景报告的参考文献第 21 条就是这份 2003 年 Dev Cell 的命名共识,署名包含 Klionsky、Cregg、Dunn、Emr、Sakia、Sandoval、Sibirnyu、Subramani、Thumm、Veenhuis 和 Ohsumi。
这是本文第一个需要修正的流行说法。
关于"2016 年医学奖为什么独享",维基百科上有一句很克制的评价,值得原样记住:如果只有一个得主,那只能是大隅;但这个奖本可以授出得更宽。
需要说明的是,2017 年的生命科学突破奖同样是大隅独享,Klionsky 和 Thumm 都不在获奖名单里,所以常见的"独享后同行获得突破奖补票"这个说法并不成立。
有一点值得留意:Klionsky 和 Thumm 在 1990 年代与诺奖擦肩而过,此后再未获得生命科学层面的顶级大奖(Klionsky 的官方获奖记录里最高的是 1997-98 古根海姆奖、2015 乌得勒支大学 van Deenen 奖、2019 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而自噬这个领域此后一路长成细胞生物学的核心。这个对比本身说明:一项工作值多少诺奖,取决于它落在谁的实验室里,取决于评审委员会怎么看某一条技术路线,而不只取决于它有多重要。
有了 15 个基因,下一步是搞清它们各自编码什么蛋白、干什么活。
第一个被克隆的是 ATG1,由大隅实验室的硕士生 Miki Tsukada 完成。结果出乎意料:
ATG1 编码的是一个丝氨酸/苏氨酸蛋白激酶。
"自噬竟然是由蛋白磷酸化控制的"——这句话放在今天毫无信息量,但在 1997 年,它第一次把一个形态学现象和一个可调控的信号通路接上了。
这里要特别澄清一个常见的混淆:Kametaka 1996 年报道的 ATG5 比 ATG1 更早,克隆 ATG1 的 Matsuura 论文是 1997 年。但"第一个被克隆的自噬基因"这个头衔属于 ATG1,不属于 ATG5。大隅在演讲里说得很明确——ATG1 是第一个被克隆的,而 ATG5 是"随后识别其余基因时的第一批工作之一"。
原因也清楚:ATG5 论文是 1996 年的,但那是 Kametaka 从文库中通过互补克隆获得的,论文重点在结构与功能分析;而 ATG1 论文里包含测序揭示其为蛋白激酶,这是整条通路的钥匙。时间上 ATG5 在前,但"第一个打开局面的是 ATG1"这个叙述是准确的。
这是一条独立的线索,但立刻就被接住。
大隅团队克隆了 ATG13,发现它和 Atg1 结合形成复合物,而这个结合过程受 TOR 激酶控制。
TOR 全称 target of rapamycin,雷帕霉素靶蛋白。逻辑非常干净:
Kamada Y, Funakoshi T, Shintani T, Nagano K, Ohsumi M, Ohsumi Y. Tor-mediated induction of autophagy via an Apg1 protein kinase complex. J Cell Biol 150: 1507-1513 (2000).
这篇论文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细胞不是"决定要不要回收",而是"根据有没有饭"自动开关。
而且注意,TOR 抑制自噬与胰岛素抑制自噬在 1983 年就分别被观察到了,但它们之间是同一条通路,这个连接是大隅的工作。
TOR 磷酸化的是 Atg13 上的丝氨酸位点。今天我们知道具体是 Ser17 和 Ser24,且 Atg13 与 Atg1 的结合还需要 Atg8、Atg12 等其他因子配合——所以"TOR 磷酸化 Atg13 就阻断了 Atg1-Atg13 结合"是一个高度简化的说法,真实情况更精细。
这类"教科书示意图比真实机制干净"的情况非常普遍,值得作为阅读文献时的默认警惕。
后续研究发现,活化后的激酶不是一个简单的 Atg1-Atg13 二聚体。大隅在演讲里给出了最终的组装层次:
Atg17 以二聚体形式存在,每个二聚体是 Atg17 + Atg29 + Atg31 的组合(其结构由 Ragusa 等在 2012 年解出)。结果是形成一个二聚体化的 Atg1 复合物,含 Atg1、Atg13、Atg17、Atg29、Atg31。
这个复合物是自噬起始阶段的核心机器,它的组装,就是官方报告里说的"自噬体形成所需级联事件的第一步"。
而且这个组装规模比想象的更大。Klionsky 团队的工作提示,实际在自噬体前体 PAS 处组装的 Atg 蛋白数量可能多达 30 到 40 个——比大隅自己的五聚体模型多一个数量级。后来大隅实验室发现 Atg13 上还有第二个较弱的 Atg17 结合位点,也是 PAS 形成和自噬所必需的,这才把缺口补上。
一个五聚体在基础状态下工作,但要真正把 30 到 40 个蛋白在同一个位置组织起来,需要更精细的支架机制。这是自噬起始研究至今仍在推进的方向。
大隅在演讲末尾给出了他对这条通路最完整的一张地图:共有 18 个 Atg 蛋白对自噬是必需的,可归为六个功能组。
| 功能组 | 组成 |
|---|---|
| A. Atg12-Atg5 偶联系统 | Atg12、Atg5、Atg7、Atg10、Atg16 |
| B. Atg8-PE 偶联系统 | Atg8、Atg4、Atg3 |
| C. Atg1 蛋白激酶复合物 | Atg1、Atg13、Atg17、Atg29、Atg31 |
| D. 自噬特异的 PI3K 复合物 I | Vps34、Vps15、Atg14、Vps30 |
| E. Atg9 囊泡 | Atg9——唯一的多次跨膜蛋白 |
| F. Atg2-Atg18 复合物 | Atg2、Atg18 |
这张表值得记住。它把前面讲的所有内容一次性归位,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套机制能被反复复用:六个功能组里,只有 E 组含膜蛋白,其余五组都是酶或支架。膜的供应与膜的延伸被解耦成了两件事。
关于 F 组还有个没解决的细节:Atg2 是一个非常大、但不含任何已知功能域的蛋白,它在自噬中必不可少,具体作用至今仍不清楚。这是六个功能组里最薄弱的一环。
自噬体的形成需要两样东西:膜从哪来,以及膜怎么长。
关于膜:Atg9 与 PI3K 复合物
膜的一个来源是整合膜蛋白 Atg9。另一个关键角色是磷脂酰肌醇-3 激酶复合物,由四个成分组成:
这个复合物生成磷脂酰肌醇-3 磷酸 PI3P,然后把更多 Atg 蛋白招募到自噬体前体上。
PI3P 可以看作自噬体前体膜上的一枚"招聘广告"。 脂化后的 Atg8 有一个特殊性质:它同时结合 PI3P 和膜上的磷脂。所以 Atg8 相当于一个双头挂钩,一头抓住膜,另一头抓住信号。
这个双头性质在膜曲率较高的区域尤其有效——而自噬体前体正在延伸的区域,恰好曲率最高。这就是 Atg8 越多、正反馈越强的原因。
这里补一个术语:自噬体前体在酵母里叫 PAS,phagophore assembly site,自噬体组装位点。大隅实验室用 GFP 标记 Atg 蛋白发现,这些蛋白平时在细胞质里自由游走,一接到诱导信号就涌向 PAS(用 RFP 标记的 Ape1 标示其位置)。前面讲"30 到 40 个蛋白在 PAS 处组装",说的就是这个结构。
官方 Figure 2 描述的整个过程,用图串起来是这样:
整条链的精妙之处在于级联: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之上,而每一步都由一组特定的蛋白控制。这正是"机制"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不是"有关联",是"逐级装配、有序推进、环环相扣"。
这是大隅获诺奖的核心理论贡献,也是全文技术密度最高的一段。我尽量讲清楚它"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大隅团队研究 Atg8 在细胞里的定位,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Kirisako T, Baba M, Ishihara N, Miyazawa K, Ohsumi M, Yoshimori T, Noda T, Ohsumi Y. Formation process of autophagosome is traced with Apg8/Aut7p in yeast. J Cell Biol 147: 435-446 (1999).
一个蛋白会从"到处都有"变成"聚到某个特定结构上",说明它是被主动招募过去的。
那么招募它过去需要什么身份标签?答案很快就来了。
大隅发现,Atg8 之所以能黏在膜上,依赖于两套泛素样蛋白偶联系统依次作用。它们共享同一个活化酶 Atg7。
所谓"泛素样",是指这套系统的动作模式和 2004 年诺贝尔化学奖表彰的泛素-蛋白酶体系统高度相似:蛋白被活化、转移、在共价键上连接到底物上。但这里的底物不是蛋白质,而是膜脂。
三步:
产物 Atg12:Atg5 再招募 Atg16,形成三分子复合物。
而这个三分子复合物的作用,是第二套系统的执行者。这是整套机制里最不直观、也最重要的一步:第一套系统的产物是第二套系统的酶。
产物是脂化 Atg8。
Ichimura Y, Kirisako T, Takao T, Satomi Y, Shimonishi Y, Ishihara N, Mizushima N, Tanida I, Kominami E, Ohsumi M, Noda T, Ohsumi Y. A ubiquitin-like system mediates protein lipidation. Nature 408: 488-492 (2000).
这是全文最值得画的一张图:
为什么要两套而不是一套?因为分工:第一套负责"造机器",第二套负责"用机器"。而且第一套同时还有一个约束功能——它反过来抑制自噬体过度融合。这是发表在 Cell 上的一个发现:Atg12-Atg5-Atg16 除了促进脂化,还限制自噬体之间的融合,是个负向调节因子。
一个蛋白复合物同时是"正着做"和"反着做"的两件事,这在信号生物学里很常见(比如同一受体既激活也脱敏),但需要实验设计得非常干净才能分开。官方参考里引的就是 Hanada T, ... Ohsumi Y. The Atg12-Atg5 conjugate has a novel E3-like activity for protein lipidation in autophagy. JBC 282: 37298-37302 (2007)。
因为它把"细胞怎么把东西搬进废品间"变成了"两个酶级联接力,产物互相咬合"这样的精确机制。
在此之前,自噬在教科书里的地位是"一种回收过程,可能有点用"。在此之后,它是一个可以逐句画出来、每句都可以被实验证伪的分子机器。
顺带一个历史对照:
| 泛素-蛋白酶体 | 自噬 | |
|---|---|---|
| 诺奖 | 2004 化学奖,切哈诺沃 / 赫什科 / 罗斯 | 2016 医学奖,大隅 |
| 降解对象 | 短寿命蛋白,逐个拆 | 长寿命蛋白、大复合物、整个细胞器 |
| 唯一性 | 蛋白逐个降解 | 唯一能摧毁整个细胞器的过程 |
| 膜 | 无 | 需要双层膜囊泡运输 |
这两套系统是互补而非冗余的。 官方科学背景报告里明确写了:自噬是唯一能破坏线粒体、过氧化物酶体和内质网等完整细胞器的过程。
大隅团队是第一批鉴定出酵母 ATG 基因在哺乳动物中的同源基因的团队。
关键的那个对应关系:
酵母 Atg8 = 哺乳动物 LC3 light chain 3
而且 mammalian 的 LC3 需要经过加工处理之后才会定位到自噬体膜上。
Kabeya Y, Mizushima N, Ueno T, Yamamoto A, Kirisako T, Noda T, Kominami E, Ohsumi Y, Yoshimori T. LC3, a mammalian homologue of yeast Apg8p, is localized in autophagosome membranes after processing. EMBO J 19: 5720-5728 (2000).
今天全世界每一个做自噬的实验室,都在用 LC3 的荧光标记来判断"自噬体有没有形成"。 一张自噬论文里如果放的是 GFP-LC3 的显微照片,读者立刻就知道这是自噬研究。
一个 2016 年诺奖工作产出的分子标记,成了此后二十年整个领域的通用语言。这是最能体现诺奖判据之一——"给人类带来最大实际益处"——的案例类型。
另一个同源关系同样重要:哺乳动物 BECN1 编码的 Beclin-1,是酵母 ATG6 的同源物,调控自噬起始。
有了同源基因,工具就齐了。接下来是回答第三个问题:自噬对生存有多重要?
答案来得非常干脆。
Kuma A, Hatano M, Matsui M, Yamamoto A, Nakaya H, Yoshimori T, Ohsumi Y, Tokuhisa T, Mizushima N. The role of autophagy during the early neonatal starvation period. Nature 432: 1032-1036 (2004).
缺 Atg5 的小鼠,出生时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出生后第一天就死亡。
原因是无法应对出生后、开始吃奶前的饥饿期。具体说:出生时小鼠必须依靠母体的营养供给,出生后短时间内不能进食。在这个窗口里,唯一的氮源回收途径就是自噬。Atg5 缺失,回收能力为零,撑不过去。
这个结果的震撼程度在于它的干净性。不是"活得不太好",不是"有某种组织异常",是"第一天就死"。 一个"可选的回收机制"忽然变成了"必需机制"。
后续针对不同自噬成分的敲除小鼠模型进一步确认:这个过程对多种哺乳动物组织和生理过程都是必要的。
大隅良典不只是做自己的研究,他建立了一整条学术传承。这条线在官方参考文献里能直接看到——从 1998 年的 Nature 到 2000 年的 Nature,共同作者里包括:
Mizushima N 水岛升在冈崎基础生物学研究所做了博士后,后来在东京都市医学科学研究所独立建组,用小鼠遗传学系统研究自噬的生理功能,现为东京大学教授,2016 年获宇野奖、2017 年任日本生物化学会会长。
吉野正史后来在大阪大学继续做自噬研究,成为该领域主要学术组织者之一。
一条线:东京大学 → 冈崎基础生物学研究所 → 东京工业大学 / 大阪大学 / 东京大学。这不是一个人的实验室,是一门学问的建制化。
2016 年之后,大隅把诺奖奖章和证书捐赠给了东京科学大学(原东京工业大学),理由是希望它"成为激励年轻研究者创造未来的强大推动力"。
现在可以处理那个被科普文章严重简化的问题。自噬不是单一过程,至少有三个机制完全不同的入口,终点都是溶酶体。
三个关键区别,值得记住:
巨自噬:唯一需要自噬体这套复杂机器的。绝大部分谈论"自噬"的地方,指的都是它。
微自ophagy:溶酶体膜自己往内一凹,直接把旁边的胞质物质包进去。没有自噬体,没有双层膜,机制简单得多,机制上与巨自噬相当独立。
CMA 伴侣介导的自噬:带特定识别基序(KFERQ 样五肽模体)的蛋白先和伴侣复合物 HSC70 结合,然后由伴侣把蛋白逐个分子送进溶酶体。这是唯一不需要囊泡的、真正意义上"分子级别"的蛋白降解途径。
关于选择性自噬的一点纠偏。 官方报告里对选择性自噬的机制描述很清楚:选择性自噬依赖特定的适配蛋白去识别货物,然后把它靶向到自噬体膜上的 Atg8/LC3。
也就是说,选择性不是靠自噬体"自己会挑",而是靠一个专门的分子把货物和 LC3 连起来。这个连接子才是关键。线粒体自噬里的 PINK1/Parkin 系统就是这样一个"标记—受体"机制——受损线粒体被标记,适配蛋白识别标记,接到 LC3 上,然后被裹走。
另外要提一句常见的偷懒:文献和科普里常说"巨自噬可以分为非选择性和选择性",但严格说,选择性自噬、微自噬、CMA 都不只是"巨自噬的子类型",它们是并列的三条通路,只是选择性/非选择性这个切分发生在巨自噬内部。
自噬一旦有了分子机制,医学问题就变成了可问的问题:关掉它会怎样?打开它会怎样?
第一个关键线索来自 Beclin-1。
Liang XH, Jackson S, Seaman M, Brown K, Kempkes B, Hibshoosh H, Levine B. Induction of autophagy and inhibition of tumorigenesis by beclin 1. Nature 402: 672-676 (1999).
BECN1 基因的产物 Beclin-1 是酵母 ATG6 的同源物,调控自噬起始。而在很大比例的人类乳腺癌和卵巢癌中,能检测到这个基因的突变。
自噬对癌症的作用有两面,方向相反:
这就是为什么目前药理学研究的两个方向完全相反:一边开发自噬激活剂用于神经退行性疾病,一边开发自噬抑制剂用于癌症(代表药物是羟氯喹,仍在临床试验阶段)。方向相反是因为疾病阶段不同。
Komatsu M, et al. Loss of autophagy in the central nervous system causes neurodegeneration in mice. Nature 441: 880-884 (2006).
Hara T, et al. Suppression of basal autophagy in neural cells causes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 in mice. Nature 441: 885-889 (2006).
两篇同期发在 Nature,一个敲 Atg5 一个敲 Atg7,结果一致。
而且要注意这两篇论文标题里的 basal——基础水平的自噬。这对应官方报告里那个重要修正:
自噬不只在应激时开启,它始终以基础水平在运行。 敲掉它,影响的不是"细胞应对紧急情况的能力",而是"细胞日常维护的能力"。这解释了为什么 Atg5 缺失小鼠出生第一天就死——它不是应激状态下才需要自噬,它是一直在用。
还有一类遗传性人类疾病:若干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的自噬障碍性疾病,表现为脑畸形、发育迟缓、智力障碍、癫痫、运动障碍和神经退行性病变。
自噬清除入侵微生物的能力叫 异噬 xenophagy,它构成免疫激活和感染控制的基础。
两篇 2004 年的论文,一个在 Science 一个在 Cell。
但官方报告同时给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病毒和胞内细菌已经演化出绕过这套细胞防御的精细策略。 并且,微生物也可以利用自噬来维持自身生长。
也就是说,这不是单向的"细胞防御 vs 病原体",是军备竞赛。异噬在免疫上是双刃剑。
这里有必要把官方报告的因果层级说清楚,因为它常被科普夸大。
官方报告的原话逻辑是:自噬通量的失调,与广泛的多种人类疾病直接或间接相关。
请注意三个限定词:失调(dysregulation,不是缺失也不是过度)、直接或间接、相关。
自噬不是这些疾病的病因,多数情况下是病程的参与者。 而且方向因疾病而异——癌症里自噬常常帮了肿瘤,神经退行性疾病里自噬通常在保护神经元。
读自噬论文时必须记住一件事:"自噬体数量增加"不等于"自噬流量增加"。
自噬体增多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可能:
从静态的 LC3 荧光点数上,这两种情况长得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体外用 GFP-LC3 计数"这个方法被反复批评。水岛升——大隅自己的学生、现东京大学教授——在访谈里说得很直接:目前仍然没有令人满意的、能在活体中测量自噬活性的方法。
不过要说清一个区别:体外已经有相当可靠的方法了,问题在于活体。
大隅实验室的野田刚(Takeshi Noda)在 1990 年代末建立了一个漂亮的定量测定法,叫 Pho8Δ60 法:把液泡碱性磷酸酶 Pho8 的前体去掉 N 端液泡靶向序列,让它在细胞质里表达。自噬一旦被诱导,非选择性自噬会把一部分这个改造过的 Pho8 蛋白送进液泡,在那里被加工成有活性的成熟形式。测 Pho8 的酶活性,就能量化自噬的强度。
这个方法的核心在于它测的是降解产物,而不是自噬体的数量——所以它天然避开了"数量增加≠流量增加"这个陷阱。后来这套方法被进一步标准化完善,并且被反向用来做一个更精细的检测:把 Pho8 前体上再挂一段能被 Atg4 切割的序列,于是Atg4 的活性也能被间接测出来,这成为判断自噬体是否"卡在闭合前"的标准手段。
大隅在演讲里对这套方法评价很高,说它是一个至今仍在广泛使用的好工具,并希望这类酶活测定法能在哺乳动物体系里也被建立起来。
而商家和自媒体最爱犯的错正是这个:在没有可靠的活体测量方法的情况下,任何产品都无法诚实地说它"提高了你的自噬"。
一篇深度文章不该停在"他获奖了"。
下面这些是诺奖之后仍未解决的核心问题。水岛升——大隅自己的学生、现东京大学教授——在访谈中列出了这个清单,值得原样引用:
注意最后一条最要紧,因为它决定了这个领域能不能从"基础研究"走向"药物开发"。
而大隅自己在 2016 年的演讲里,也明确留下了几个方向性的空白:
其他值得追的线:
2016 年 7 月,大隅团队宣布探明了细胞自噬的启动机制,涉及结构生物学层面的工作,指向癌症与神经疾病的干预。
线粒体自噬与帕金森病:PINK1 和 Parkin 基因突变导致遗传性早发型帕金森病——受损线粒体无法被标记回收,就恰好在那些死亡的神经元里堆积。这条线从 Ohsumi 的零件表一路连到人类的具体疾病,是自噬研究转化最直接的成功案例之一。
克罗恩病:核心自噬基因 ATG16L1 的一个常见变异(T300A),是克罗恩病最被反复复制的遗传风险因子之一,影响肠道处理常驻细菌的能力。
Vici 综合征:EPG5 突变导致的罕见先天多系统疾病。
WDR45 突变:一种儿童期神经退行性疾病(BPAN)。
药物研发的两个方向:羟氯喹(hydroxychloroquine)与氯喹(chloroquine)这类自噬抑制剂,在肿瘤临床试验中被测试——注意是"在试验中",不是已上市的自噬药。目前自噬靶向药物的研发整体仍处在临床早期阶段。
诺奖级的研究从来不缺被讲错的机会。这一节把最常见的几条逐一拆掉。
不准确。官方获奖理由是 "for his discoveries of mechanisms for autophagy"——机制,不是现象。现象 1960 年代就确立了。
正确说法:大隅良典为已知现象建立了分子机制。
这是最伤的一个误解,方向完全反了。
自噬在绝大多数生理情境下是保护机制。它清的是垃圾,不是自己。真正涉及细胞自我毁灭的是细胞凋亡 apoptosis,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过程。
官方报告说得很清楚:自噬是细胞保护功能,是对抗细胞损伤和许多衰老相关疾病的机制。
要说"自我消耗",那是极端饥饿情况下的资源回收,代价是细胞物质被拆掉——但那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死。
自噬不是一个开关,是一条通量(flux)。通量失调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异常:
所以"多自噬好、少自噬坏"是错的。细胞凋亡和自噬是协同的:自噬先试图像征性的挽救,失败了才轮到凋亡收尸。
这个说法在英文和中文科普里传播极广,但它是小鼠数据的数字,被直接套到了人身上。
小鼠在肝脏、肌肉、脑组织中禁食 24 到 48 小时确实能观察到自噬体形成明显增加,这个效应跨实验室可重复,是扎实的。
但在活体人类中,直接证据仍然有限、存在争议,且基本局限在生物标志物层面。 具体的"人类自噬时钟"从来没有被真正测量过。
这条最商业化,也最诚实地说:现在无法诚实地说。
亚精胺 spermidine 等化合物在细胞和动物实验中的确有诱导自噬的工作,机制层面是真实的。但问题在测量端:既然活体自噬活性还没有可靠测量方法,就没有任何产品能证明它提高了你的自噬水平。 而且"某某自噬激活剂"复方,没有任何一种在随机对照人体试验中显示过健康结局获益。
他 1988 年建组,1992 年出第一篇关键论文,1993 年报 15 个基因,1997 年克隆 ATG1 发现激酶,1999 到 2000 年解出 TOR 调控和两套泛素样系统,2000 年找到 LC3 同源物,2004 年在哺乳动物里做出 Atg5 敲除小鼠证据。从 1988 到 2004,十六年。
而且第一篇论文能成立,靠的是他把"阻断终末去向从而让中间产物堆积"这个思路贯彻到底——这个思路不是灵光一现,是二十年的蛋白降解研究积累。
1990 年代做酵母自噬基因筛选的不止一组人。Klionsky 的 CVT 通路、Thumm 的饥饿诱导自噬是平行的工作,而且这三条线最后证明是同一条通路的三个入口。
有意思的是,Klionsky 建立了统一命名体系、创办了自噬领域期刊,还写过那篇 2299 人署名的《自噬检测指南》,在方法学上影响极大。但大隅 2016 年独享诺奖,2017 年突破奖仍是他独享,Klionsky 此后再未获顶级生命科学大奖。
大隅本人在演讲里对 Klionsky 的评价是明确肯定的,说他在发现组成型自噬这一自噬形式上起了核心作用。这种"同行心里有数、评审未必这么想"的落差,正是这个问题最难处理的地方。
而且 2016 年诺奖独享这件事,维基百科上的评价是:如果只有一个得主,那只能是大隅;但这个奖本可以授出得更宽。
自噬是真的,是诺奖级别的扎实科学。但"自噬是真的"和"某个产品能提高你的自噬"之间,隔着一整个测量方法学的鸿沟。
| 年份 | 论文 | 期刊 | 做了什么 |
|---|---|---|---|
| 1955 | de Duve 等 | Biochem J | 分级分离发现溶酶体 |
| 1963 | de Duve | — | 命名 autophagy |
| 1968 | Arstila & Trump | Am J Pathol | 提出吞噬泡与自噬体模型 |
| 1977 | Mortimore & Schworer | Nature | 氨基酸缺乏诱导自噬 |
| 1982 | Seglen & Gordon | PNAS | 3-甲基腺嘌呤抑制自噬 |
| 1983 | Pfeifer & Warmuth-Metz | Am J Physiol | 胰岛素抑制自噬 |
| 1992 | Takeshige 等 | J Cell Biol 119: 301 | 缺失液泡蛋白酶 + 饥饿 = 自噬体在液泡累积 |
| 1993 | Tsukada & Ohsumi | FEBS Lett 333: 169 | 报道多达 15 个自噬必需基因 APG1-15 |
| 1994 | Baba、Ohsumi M、Ohsumi Y | — | 电镜确认酵母自噬体形态与哺乳动物拓扑同构 |
| 1995 | Baba、Osumi、Ohsumi Y | — | 解析自噬体膜结构 |
| 1996 | Kametaka 等 | Gene 178: 139 | APG5 结构与功能分析 |
| 1997 | Funakoshi 等 | Gene 192: 207 | APG13 分析 |
| 1997 | Matsuura 等 | Gene 192: 245 | 第一个被克隆的自噬基因 APG1,编码蛋白激酶 |
| 1998 | Noda & Ohsumi | — | 建立 Pho8 定量测定自噬活性的方法 |
| 1998 | Mizushima 等 | Nature 395: 395 | 自噬必需的蛋白偶联系统 |
| 1999 | Kirisako 等 | J Cell Biol 147: 435 | 用 Apg8 追踪自噬体形成过程 |
| 1999 | Shintani 等 | EMBO J 18: 5234 | Apg10p 蛋白结合酶 |
| 1999 | Mizushima 等 | EMBO J 18: 3888 | Apg16p 是 Apg12-Apg5 复合物所必需 |
| 1999 | Liang 等 | Nature 402: 672 | Beclin-1 抑制肿瘤发生 |
| 2000 | Ichimura 等 | Nature 408: 488 | 泛素样系统介导蛋白脂化,Atg8 接 PE |
| 2000 | Kamada 等 | J Cell Biol 150: 1507 | TOR 经 Apg1 激酶复合物诱导自噬 |
| 2000 | Kabeya 等 | EMBO J 19: 5720 | LC3 是酵母 Apg8p 同源物 |
| 2001 | Kihara 等 | J Cell Biol | 发现自噬特异的 PI3K 复合物 I |
| 2003 | Klionsky 等 | Dev Cell 5: 539 | 统一命名为 ATG |
| 2004 | Kuma 等 | Nature 432: 1032 | Atg5 缺失小鼠死于新生期饥饿 |
| 2004 | Mizushima 等 | Mol Biol Cell 15: 1101 | GFP-LC3 转基因小鼠 |
| 2004 | Nakagawa 等 | Science 306: 1037 | 自噬抵抗 A 组链球菌入侵 |
| 2004 | Gutierrez 等 | Cell 119: 753 | 自噬抑制结核分枝杆菌存活 |
| 2004 | Ravikumar 等 | Nat Genet 36: 585 | 抑制 mTOR 诱导自噬,降低亨廷顿病模型聚集物毒性 |
| 2004 | Ravikumar、Duden、Rubinsztein | Hum Mol Genet 11: 1107 | 易聚集蛋白被自噬降解 |
| 2006 | Komatsu 等 | Nature 441: 880 | 中枢神经系统自噬缺失导致小鼠神经退行 |
| 2006 | Hara 等 | Nature 441: 885 | 抑制神经细胞基础自噬导致小鼠神经退行性疾病 |
| 2007 | Hanada 等 | JBC 282: 37298 | Atg12-Atg5 复合物具 E3 样脂化活性 |
| 2007 | Nakatogawa 等 | Cell 130: 165 | Atg8 介导膜系留与半融合 |
| 2009 | Okamoto 等 | Dev Cell 17: 87 | Atg32 介导线粒体选择性降解 |
| 2011 | Mizushima & Komatsu | Cell 147: 728 | 自噬是细胞与组织的翻新 |
| 2012 | Ragusa 等 | Cell 151 | 解出 Atg17-Atg29-Atg31 复合物结构 |
| 2013 | Araki 等 | J Cell Biol 203: 299 | Atg38 维持 PI3K 复合物完整性 |
| 2014 | Ohsumi | Cell Res 24: 9 | 自噬研究的历史地标 |
| 2016 | 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 — | 大隅良典,12 月 7 日发表诺贝尔演讲 |
| 2016 | Ohsumi | Nobel Lecture | 总结 18 个 Atg 蛋白、六个功能组的完整地图 |
诺奖官方文件
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2016/advanced-information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ohsumi-lecture.pdf本文几处修正的来源
| 修正内容 | 依据 |
|---|---|
| 筛选是"活力主筛 + 形态复筛",而非相反 | 演讲稿原文:conducted a primary screen looking at the viability of mutant strains ... performing a secondary screen examining these strains for vacuolar morphology defects |
| 突变体约 100 株、14 个互补群 | 演讲稿:roughly 100 autophagy-defective strains ... 14 complementation groups |
| ATG1 是第一个被克隆的自噬基因 | 演讲稿:Tsukada was the first to succeed, cloning the ATG1 gene |
| Atg1 复合物是二聚体化的,Atg17 以二聚体存在 | 演讲稿:Atg17 exists as a dimer of Atg17-Atg29-Atg31 complexes ... a dimeric complex ... is formed |
| PAS 处组装的 Atg 蛋白多达 30 到 40 个 | 演讲稿,引 Klionsky 团队 Geng 等 2008 |
| 18 个必需蛋白、六个功能组 | 演讲稿 Figure 14 及正文总结 |
| Pho8 定量测定法 | 演讲稿,引 Noda & Ohsumi 1998 |
| 2017 年突破奖为大隅独享 | Breakthrough Prize 官方获奖页,Klionsky 与 Thumm 均不在列 |
关于诺奖官网 PDF 的获取路径(供后续查证复用)
诺奖官网在 2018 年 6 月做过一次全站文件迁移,早年奖项的 PDF 现位于 /uploads/2018/06/ 目录下,文件名保持原样。例如 2016 年医学奖的科学背景报告:
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advanced-medicineprize2016.pdf
获奖者演讲稿则是 ohsumi-lecture.pdf、ohsumi-lecture-2016.pdf 一类命名。
回到那个核心洞察。
大隅良典真正的贡献,不是"发现细胞会自我消化"——这个 1963 年就有人命名了。他真正的贡献是给一个只能看见摸不着的现象,装上了一套可以一代代人继续拆的分子零件。
而这套零件后来被证明,是地球生物用来处理以下问题的通用方案:
从一块单细胞的酵母,到一个人的神经细胞,用的是同一套说明书。这件事在 2016 年之前,我们不知道;之后我们知道得如此之细,以至于能写出"第十一部分"里那些具体到基因名的诊断和治疗探索。
不过交付机制不等于交付全部答案。大隅自己在 2016 年 12 月的演讲里就点明了两个空白:Atg2 这么大一个必需蛋白,没有任何已知功能域;Atg9 囊泡主要来自高尔基体,但起始膜的真正来源仍未定论。他的学生水岛升后来列出的清单更直接——自噬体在哪出生、膜从哪来、膜的成分是什么、怎么在活体里可靠测出它的速度。
这五个问题,到今天一个都没有被完全解决。
诺奖表彰的是"发现机制",而机制的第一版图纸交付之后,图纸上的空白至今还空着。这大概是对一个领域最诚实的状态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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